我与我的血

发布时间:2020-07-10 已收录 阅读:860次

我与我的血

喜欢黄丽群、吉本芭娜娜、艾丽丝・孟若,也喜欢汉娜・鄂兰、苏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远近,来区分一位作者的宏观或深邃与否,均属无效分类。厨房里的刀具虽比不上枪砲弹药,但作杀人用,也应是得心应手。 我所尽的大小尝试,就是为了谈这样一个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与扭斜开始。写过专栏若干,散文若干,书评若干,小说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说。

即使到了二十九岁,我还是时常做同一个梦,梦到从自己体内流出的鲜血浸满了整件床单,而旁人以诧异的眼神目睹着那些血毛毛细细地往外扩张,我想起身来收拾,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这个梦我做了超过十次,有时候当经期来了而我倒在床上,也会有瞬间的眩然,我还在那个梦里吗?我也好奇佛洛伊德会如何勾勒我的恐惧的原型,我是否有童年的受伤经验?月经在我的潜意识中扮演什幺角色?而在旁观赏我的惊慌失措的群众又象徵了什幺?

小学高年级时,身边的女同学们像是果实的催熟般,一一来了初经,卫生棉品牌的厂商也走进了校园,跟我们解释月经的形成。会末并且每人发下一小盒体验组,记忆中有三片,我将它们一一抽出,却不能掌握它们适宜出现的场合。旁边那些已经开始成熟的,青涩且即将要变得青春的女孩们,她们腆着颜解释,特别宽的那一片是睡前用的。有些女生出声询问,有谁不懒得提这一盒体验组的,不妨送给她,也有人果真不在意,一离开礼堂就转送了出去。我垂眼注视着自己的体验组,莫名地有了哀思:我的月经会来吗?那时我从报纸上读到一条新闻,一名女性到了近三十岁却仍没有经血,女子求诊,经过一连串缜密的检测后,女子从医生口中得知一个不可思议的真实:「她」的体内没有子宫与卵巢,只有发育不成熟的睪丸。新闻并且提到,「她」在得知这件事后,表示自己得思考一下,可能得学习成为「他」。这则新闻如一尾灵蛇,顺着我曲折的成长过程一路迂迴向源,直到牠的舌信抵触我心中的窟窿。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长辈提到「没有女孩子样」,我贪图芭比又深爱恐龙模型,最渴望的则是变形金刚。静静地待在原处提着玩偶假设彼此是一家人,时常让我感到疲烦,我必须坐沙坑里把自己弄到一身灰髒才能心甘情愿回家。莫非我的体内也少了一组专属女孩的器官,所以我相较于其他女孩,总像个不及格的赝品。睡前固定要进行思考的内容自「人为什幺会死掉」之外又多了一项,「为什幺我的月经还没来」。我甚至联想至,若我的体内也没有子宫与卵巢,我要如何重新安排我的行止,以说服别人,我的举手投足与我体内其中一对染色体所显示出的资讯相互呼应且没有扞格。

烦恼一旦开始便没完没了。朋友告诉我,女人的初经时间会与母亲的相似,我于是去问母亲,母亲说,由于她年少家贫蹇,小学一毕业就被往工厂送,做女工贴补家用,工厂经年维持在低温以避免渔获的腐败,母亲纤细的小手分派着那些正在融化的鱼虾,脚底又有沁凉的气体输送,经血给冻在体内,离开工厂时才终于涓涓滴落,那年她十六岁。彼时我过于幼稚且自怜,没有意识到母亲正藉由她的血流下的过程,含蓄地告诉我她其实有个发育不良的童年。我只是执着在,难道我得迟到十六岁才能翻开「命运」那张牌吗?我的成绩下跌,人际关係变得紧张。作风洋派的导师把我唤至她的办公桌前,拉着我的手,以一种如今餐厅服务员被无良经理要求的角度:仰角三十度,凝望着我,语气循循善诱,妳怎幺了?很多同学说妳变得怪怪的。我乾瞪着老师,无话可说,我怎能启齿,我担忧我的身世,我担忧着我其实不是女生。

就在我的焦虑日益清晰,几乎要有了自己的声音时,血流出来了。

我以为我会好受许多但我没有。

我时常因为我的经血而出糗。我老是无法掌握她造访的时间,或者看似乾涸了却因为我喝了什幺燥热的液体又大肆奔流。那血,让我的身体成了一枚具有墨水自动补充系统的印章,压印在所有我行经的椅子,床单上,衣物上。我因此事的笨拙而时常被亲属朋友讪笑,我越渴望无暇,就越容易弄髒。不知从何时起,我反覆做着关于经血的梦。我从旁人的眼神很清晰地感受到,从阴道流出来的血是不一样的。我的鼻血,我受车祸撞烂了膝盖汩汩地向两侧氾滥的血,这些血不会让人联想到不洁,但经血会。高中体育课,一位女同学走至体育老师跟前,报告,老师我月经来了,不能跑步。体育老师那年轻的、俊俏的脸倏地涨红,嘴巴嗫嚅着却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词彙,他甚至无法複述一次那个字眼,月经,他只能说,妳、妳,那妳下一次再测验吧。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脸上找到同样的表情,美妆店的店员,我把两包卫生棉放在结帐檯上,他那年轻的、俊俏的脸倏地涨红,嘴巴嗫嚅着,妳、妳需要纸袋吗?我那时误听,以为他是询问是否要索讨一个塑胶袋,反问道,纸袋还是塑胶袋?他只得进一步解释,因为妳、妳买了这个,所以我们提供纸袋。他甚至无力指出这物件的名字,如同当年的体育老师难以咬出月经这两个字。

我也曾怨怼我的月经,我用尽千方百计仍只能稍稍缓解其带来的痛苦。曾有男人试着要我形容这份感受,我答,如同脊椎被从中抽了一节,有些脏器得不到足够的支撑于是沉坠,压迫起妳的下腹,身体全数的肌肉为了应付这位移而过度紧张,不时传来恼人的痠刺感,最后连头也无可厚非地泛疼了起来。初上大学,长达四个月,我与月经失联了,我狂喜得可以在无人的宿舍内如酬神似地漫舞数十天,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闷痛黏腻,以及其所附赠的躁郁,好景不常在,我的身体莫名地浮胖了起来,像是不知节制的海绵。门诊的医生表示,非得给我一针,让经血沉降。几天后,体内排出了深褐色,彷彿坏掉的、枯荒的血,四肢徐徐恢复了原有的尺寸。自那回起,我变得相当尊重自己的月事,部分是不想再挨一针,部分是我终究认识到,当我厌恶着自己这规律地滴出鲜血的身体时,我的身体也以等量齐观的恶意回敬着我。

一年过年,基于我的生肖,我非得进入庙宇,平靖我的流年。突然我想起我的血,告知母亲后,母亲陷入为难,她寻思良久,决定去找家族的另一位耆老定夺。我整个人在门槛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我而言两种结局都不吃亏的,毕竟过年参拜的人潮摩肩接踵,我也不想在一身累痛的状况下,如同鱼池内争食的锦鲤般,祈求神祇在芸芸众生中多看我一眼。我甚至插着口袋,心不在焉地闷哼起歌。几分钟后,母亲带回耆老的答案:今天是大日子,神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不禁质疑起略懂运算的耆老莫非是感知了我隔年的巨大灾厄?否则怎会任我破了这重大的禁忌。先出右脚越了门槛,再来左脚,入了庙宇,我的步伐跟我的心情趋向缤纷轻盈,我花了一些时间釐清内心的翻腾,神祇的应许固然动人,但真正轻抚我心房的桥段是,在庙宇——这个人们祈求幸福的场所前,我没有被捨下。我未来一年的至福,并未被轻看。

也不是没有可爱的故事。

我曾跟着一行友人去看电影,其中有我当时暗恋的对象,行到一半我身体僵直如化为盐柱的罗得之妻。我的经血又未经允许而贸然造访了,抵达厕所时已来不及,豔红如花层层打开,朋友赶紧为我买回卫生棉,并且允借我她的外套繫于腰上。数分钟后,我满腹委屈地坐在大萤幕前,灯光暗下,弹回的光影在脸上跳跃,男孩找我说话,这理应是个怦然的场景,我却故作一副厌恶的模样,我深惧他问起我为什幺要繫着外套,我害怕他看出来我是个不擅于处理自己经血的,失格的女子。我对于自己的表现厌憎透顶,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我转而说服自己,那男孩实在不怎幺样。多年后,我才从第三者口中得知,男孩早已看出我的遭遇,他毕竟有个感情笃切的姊姊,他找我说话,意在安抚,想告诉我,没事的。然而,我的反应让人退却。闻言,我微微惘然,心想,如果那时便通晓了男孩的心意,我应是会花上很多年去爱他的。